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洛飞羽踢开了庙门，收起了伞，却发现有什么东西轱辘滚动到了他的脚边来。屋内没有任何光源，他一时暂未看清来物究竟是什么。
但借着外边的月光以及那来物的轮廓，他终究还是辨清了那个东西是何物。
那是一颗头颅。
此刻，顾靖遥已经戴上了斗笠，坐在了横梁上，默默注视着红衣少年的一举一动。当他看见了红衣少年像是发觉了这是一颗头颅，而身体略微有些不自在的时候，嘴角不由得浮起了一丝戏谑。
“哼，吓不死你。”
阴森森的佛庙，雷雨之夜，人头骨，三者合一是何等的阴森恐怖。寻常旅人见了，就算头顶破了一窟窿，也要撞出门外逃出去。他自知，就算是他自己，在毫无防备之下见到此景，那恐怕会是骂骂咧咧地疯跑出门外。
刚刚臆想完，他隔着斗笠轻纱看去，可看到的那一幕令他傻了眼。
那少年不但没有逃走，反而还蹲下仔细观察起地上的头颅来。在他蹲下来时，他却看见了少年背上背着的一裹剑袋。
顾靖遥心中默念着：“竟来了一个难缠的。也罢，东西也取了，这屋顶上也有缝隙，我溜就是。”想完，就想要扭头向上跃走。可就刚刚扭头，他就痛得双目视线漆黑。
洛飞羽手指从那头颅的断裂的豁口一抹，却未抹下一丝血迹，心中初步想来这人已被杀了很久了，但又有些不对劲。正想着，却听到“咚”的声音，他下意识抬头去看前方，恰好看见了一个人重重地从上边摔了下来，狠砸在了地面上，头上的斗笠抖到了一边，漆黑的黑影上蹿下跳。那人剧烈挣扎了片刻后，很快就不动弹了。
洛飞羽一惊：“我是天煞孤星吗，刚到扬州没多久，晦气的事怎么使劲地来。”
顾靖遥拼了老命，抬起了手，嘴中颤巍巍地喊道：“救我……”
“啊？没死。”洛飞羽心中一沉，略有些失落道：“要是死了多好，那样我就可以借势追踪杀人凶手，然后在此地一举闻名！”
顾靖遥虽然疼得有些动不了，但耳朵还是好使着的。他听到了洛飞羽这番话，顿时有些想吐血三升。这个人居然还希望他死？！暂且不论此事，若是自己真的死了，他追本溯源查到自己是因为撞到了横梁边上的木柱摔下死的，不知他会作何感想……而自己的一世英名又置于何地……
洛飞羽虽嘴上说得有些不堪，但动作未慢，几步就跑到了顾靖遥的身边，略略察看了几下后便道：“骨头脱臼。兄弟别慌，我在师门中曾学过接骨，熟练的很。”
顾靖遥心舒缓开来：“既然学过接骨，那么应该不会痛才是。”
可他还没舒缓完全，心又再度被揪紧了。他经历了一段生不如死的痛苦，哀嚎声不断回响在佛庙内，险些将这破败的佛庙给震塌。
“完事了。”洛飞羽舒了口气，扭了扭手腕。不知为何，看着顾靖遥缓缓从地上爬起来时，有种不详的预感在他心中升起。
顾靖遥坐起了身道，“多谢。”
洛飞羽道：“江湖道义，不必。”
顾靖遥点了点头，他现在脑海里想的是要如何脱身。他现在怀中藏着招阴的东西，这佛庙周围都是坟场，佛庙内也有一些不干净的东西，若是呆上久了，恐怕会招来大麻烦。
“今日承蒙搭救，顾某铭记在心，来日再会。”顾靖遥略微有些慌忙道。
洛飞羽“嗯”了一声，顾靖遥闻声，立刻就拔开腿向庙门走去。
“顾兄弟。”洛飞羽突然唤了一声，顾靖遥停住了脚，洛飞羽再道：“你的斗笠。”
“谢谢……”顾靖遥回过了头，却看见洛飞羽手中拿着斗笠，目光却是在一直盯着他看，一副迟疑不定的神色。
洛飞羽的后边又忽然传来一声乌鸦的叫声，显得格外凄厉。洛飞羽像是后知后觉，笑道：“看来，你落下的不仅只有这斗笠。”
顾靖遥眼神一凝：“你想干什么。”
洛飞羽道：“素闻烛龙老人年轻时为一方恶徒，作恶多端。年老时想要洗净铅华，便收了三徒归隐山中不问世事。授三徒毕生所学，望三徒学成出山，锄奸除恶。而其中最小的那弟子，恰恰也养了一只乌鸦，也姓顾。”
顾靖遥道：“想不到你年纪看起来与我一般大，懂的倒是不少。不过，我也听不懂你在说什么。”
洛飞羽道：“方才我初入门内的那颗头颅，虽已凝血，看似死了许久。但是额头边的经络却还在跳动，按理说，死了久了，经络也早该平息了才是。这实在是反常。”
顾靖遥听此，杀机迸显，一抹寒光隐隐从他指上抹过。
“无形凝血指间刃，刀锋所过，伤口不出几息即可结痂。”洛飞羽看向了顾靖遥，直视他那充满杀意的双眼道：“顾靖遥，这个人，是你杀的吧。”
虽是疑问，但话语中带着果决。
顾靖遥冷冷道：“你懂的太多了。可有的时候，懂得太多也未必是好事。”说完，口中曲调悠扬。洛飞羽听到了后边传来了翅膀扑腾的声音。
随着声音越来越近，洛飞羽伸出左手向后一个擒拿，那乌鸦就被他握住了双翅，在他手上哀叫着。
洛飞羽瞧见了乌鸦那通红的双眼，像是触碰到了瘟物，赶忙松开了手，心底不由得升起一阵恶寒：“你竟给鸦下血眼蛊！苗疆邪教都惮下此蛊，你……”
血眼蛊，顾名思义，被下蛊者则会有一双通红如血的双眼，会获得远超于自身力量的同时，也会对血有极其浓厚的欲望。若不在定时予血哺养，那么便会癫狂，开始汲取自身的血液，直到将自己的血汲干净，竭血而死。
“你好狠毒……”
顾靖遥笑了笑，笑得极其凄惨：“狠毒？你又可曾见过真正的狠毒！”
话音刚落，顾靖遥的身形就消失不见了。从屋顶的破洞中，倾洒进了大雨和迷离的月光，而一物正沐浴着月光，银芒暴涨，朝洛飞羽这边飞来。洛飞羽感到一阵目眩，但也是往一边堪堪避过，仅是刺破了他的衣角。那飞来的弩箭没入了后边的某一头盖骨上。
不知从何处响起一声鸦啼，像是直接捶击到了心灵深处，洛飞羽感到心那块地有一瞬是冰冷了下来，行动都迟缓了片刻。他感到一股寒意逼进了他的咽喉，他侧身一旋转，顺势握住了背后的剑袋中探出来的剑柄。
哪怕是剑藏于剑袋中，剑锋抽出之时，也鸣起了悦耳的剑声，掩盖过了那鸦啼。顾靖遥刺了个空，回过神来之时，洛飞羽已经站定，那剑已经被他握在了手中。顾靖遥看清了那剑的模样后，脸色微变。
顾靖遥道：“无鞘剑，东归。”
既称得上“无鞘”，那必定就有“无鞘”的道理。洛飞羽手中握着的剑通体漆黑如夜，剑锋并不平滑，每隔一段就有凹凸着的剑刺剑槽。剑身上也有细小的纹络，纹络模样就像是一朵即将盛开的花朵，格外好看。这般奇形怪状，天底下没有一个铸剑师能打造出能够匹配得上这把剑的剑鞘。哪怕是身为天下第一铸剑阁尘山剑派也不行。
顾靖遥也知道，眼前这位少年是狠角色，但他万万也没想到，竟狠到了这种程度。
自古以来，江湖上一直流传一个录册——《砺剑谱》。《砺剑谱》记录了上到庙堂，下到市井几乎所有的剑，其中也列出了天下十大名剑。可以说，是剑器的百科。
可这谱中，并未录入这东归剑。
并不是说东归剑过于不堪或过于强大，而是这个东归剑从某种严格意义上来说，并不是一把剑。江湖中更有甚者无中生有，道这东归是阴邪之剑。
名剑都会伴有剑灵，以剑鞘镇之。倒也不是一把剑没有了剑鞘，就没有了剑灵，只是难以控制压制住罢了。而东归剑它的本身，就无法生出剑灵，但这并不代表东归平庸，它有着寻常的剑所没有的过去，而这段过去，炼就了一把与众不同的剑。这把剑虽并未夺过人命，但剑下，却有无数剑灵的亡魂……
顾靖遥问道：“这把剑为何在你手中，莫非你来自西洲楼兰？”
洛飞羽愣了片刻道：“正是。”
听到此，顾靖遥白皙的面庞上，那原本那轻狂书生气尽数敛去，取而代之的是森森的阴气。
他森然道：“连楼兰也要来阻拦我吗！”说完，手中不知出现了何物，在阴暗中，洛飞羽也没能看清，只听到了一串铃响。
洛飞羽听言一头雾水，但是很快他就感到了危险的气息，原本寂静的佛庙瞬间有股死气，像是从人间到地府中。
黑气流窜，先前震碎佛像而流出的骸骨，在此刻也不断颤动着。骨骼交接声乍起，令人不寒而栗。洛飞羽略微有些恐惧地看着四周，他自小到大从未遇见过如此阴邪的场面，一时未能反应过来。
随后，洛飞羽听到了细微的吼叫声，像是冤魂在厮鸣狂叫。这声音随佛庙内阴气欲盛，也就更响。他现在看清了，顾靖遥手中的那个东西正散发着蓝色荧光。
洛飞羽瞳孔一缩，脸色发白。他现在大致能明白顾靖遥在干什么了。
他在招阴！在招那些死人的魂魄！
洛飞羽大吼道：“你干什么！这样我们都要没命，快停下！”
虽然现在规模不大，但是佛庙处在坟地之间，若是顾靖遥一直招下去，后果恐怕要不堪设想。
乌鸦的叫声渐渐凄厉，铃声未绝，阴气还在不断聚拢着，在顾靖遥周身缭绕。
“你有没有在听！”洛飞羽又喊了一声，可顾靖遥手并未放下那铃声，相反，铃声的频率还被他抖动得更快了一些。
洛飞羽眼见无果，提剑跨步向前，向顾靖遥刺出了一剑，可剑尖触碰到了那股阴气后，就受到了极大的阻力。随后，那股阴气忽然就向外暴涨开来，洛飞羽也被波及，倒退了数步。
平定了身形后，洛飞羽感到手中传来了一阵迸裂声。“东归”经此阴气波及，出现了几处细微的裂痕。
洛飞羽心急如焚，而他现在也毫无他发。目前最稳妥的办法就是直接从屋顶逃出，可是这样的话顾靖遥后果就很难想象。何况外边阴气更甚，极有可能朝着佛庙这样涌来。
洛飞羽怒喊道：“顾靖遥，你快醒醒！阴魂是不会认主的，你若将一些生前是武林高手的阴魂招来，我们都会没命！”
“快点停下！”
顾靖遥忽然就抬起了眼，看着洛飞羽道：“来日再会。”
洛飞羽也正看着他。眨了一下眼睛后，顾靖遥忽然就消失不见了。那先前聚拢起来的阴气尽数淡去。
身后的乌鸦叫了几声，像是如释重负，格外欢快地往外边飞去了。洛飞羽也没有阻拦。
洛飞羽身子立刻就瘫软在了地上，他手中的剑似乎因他动作幅度太大，“咔咔”了几声，就断裂了。洛飞羽呼了几口大气，往旁边抖落掉了剑尖那一半的剑身。
“师父啊，你这给我仿造的剑也太不结实了。”洛飞羽嘟囔着，靠在后边的巨石上望着月光。
雨已经停了，江南的月色格外动人，就像一位羞涩楚楚的女子。
“初出师门，就遇此阴邪之事，看来这个江湖果真不像我与师兄弟所想得那般简单。”洛飞羽叹了一声。
至于顾靖遥为何在招阴魂中途突然就离去，他也没有多想，他现在心里所有的只是劫后余生的幸庆。
“江湖路远呐……”
佛庙三里外，是一片桃林，因为有着地下人尸的滋养，桃花长得格外繁盛，有一些桃树甚至都提前结果。
顾靖遥出现在了桃林边，脸上显得十分痛苦，周身还带着阴气。
他迅舞手中的刀刃，割下一片桃木置于百会穴。放上的那一刻，周围的阴气就开始狂躁起来，就如在炽焰中消焚，发出阵阵惨叫。很快，这些阴气就散了干净。
顾靖遥跪在了地，捂住了胸口猛吐一口鲜血，自顾道：“阴祟反噬，可真痛苦非常……”
他托起了那聚阴铃，又道：“可我为了复仇，也别无他法……”他颤颤站起了身，随手摘了一颗桃，刚想要吃，一道黑影闪过，桃就不见了。顾靖遥抬头看去，才发现自己养的那只寒鸦将自己的桃子啄在了口中，喉间还发着嘎嘎声，好似在讥讽他。
顾靖遥一边朝那乌鸦跑了去，一边无奈喊道：“你找死。”